陶渊明简介及解题
陶渊明是中国人都比较熟悉的一位著名诗人，他生活在公元3世纪到4世纪的东晋末期和南朝宋初期。关于他的年龄，南朝梁沈约等人所著《宋书》有明确记载“潜元嘉四年卒，时年六十三”。元嘉四年也就是公元427年，按照享年63虚岁倒推，陶渊明大约生于365年，所以主流对于陶渊明的年龄介绍大概也是类似于“陶渊明（365—427），字元亮，又名潜，号五柳先生。”
按照这样一个年龄设定，我们可以大概勾勒出陶渊明的一生。
[!陶渊明简介] 陶渊明（365—427），字元亮，又名潜，号五柳先生，东晋末至南朝宋初诗人、辞赋家，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
393年（虚岁29岁，以下按古人惯例均指虚岁）出任江州祭酒（掌地方祭祀、教化），后不堪吏职，辞官归隐，躬耕自资。
400年（36岁）前一段时间再次出仕，大概是在桓玄幕府做参军，期间作诗《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二首》（400年）、《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401年）。
403年桓玄称帝，陶渊明因为母丧请假在家，逃过一劫。次年404年（40岁），陶渊明转投当时的镇军将军、后来的宋武帝刘裕任参军，期间作诗《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404年）
再次年405年（41岁）给建威将军刘敬宣（刘裕的原上级刘牢之之子）做参军，有《乙巳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405年）一诗。
同年（405年）8月，可能是家里的叔伯给他谋了一个彭泽令的官职，在官80余日后，于11月奔程氏妹丧时自免去职，作《归去来兮辞》（405年）归隐田园，时年41岁。次年406年（42岁），作诗《归园田居》五首，为不世出的佳作，传唱千年。
从405年11月也就是41岁以后，到427年63岁时去世，陶渊明没有再出仕为官，一直隐居田园，在此期间作诗《归园田居》五首、《读山海经》十三首、《移居》二首、《杂诗》八首、《饮酒》二十首、《咏贫士》七首、《乞食》等，佳作连连。
公元427年，陶渊明63岁，作《拟挽歌》三首及《自祭文》一篇，同年九月之后的某一天，陶渊明“辞逆旅之馆，永归于本宅”。
整体上来说，上面的年谱对于理解和共情陶渊明的诗还是非常顺畅的，不同年龄阶段的诗里面可能包含的情绪还是会有所不同。比如按照上面63岁的设定，《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二首》写于36岁就很好，太早发出“当年讵有几”（壮盛之年还有多少）的感叹未免做作，太晚感叹未免有点牵强；再比如《归园田居》五首，这诗写在42岁的时候也正正好，再早几年阅历不够所谓“久在樊笼里”不免空洞，再晚几年就是退休的年龄了，这份归隐似乎就没有那么有价值感了。
基于这样的原因，对于陶渊明享年63岁的观点，我从读诗的角度上来说是非常认同的，所以一开始了解到其他关于陶渊明年龄的“异说”，无论是宋人张縯主张的76岁说，梁启超的56岁说、古直的52岁说和邓安生的59岁说等，都是懒得去理会的。
直到后来买了一本袁行霈编撰的《陶渊明集笺注》。在读的过程中才发现，袁行霈并不是传统63岁说的拥趸，而是主张76岁说的，这也就造成这本书对几首诗的版本选择和诗意解读，与陶渊明63岁说是相冲突的。版本选择姑且可以不论，但是诗意解读涉及到读诗本身，就不得不让人慎重对待了。
比如《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中的“结发念善事，黾勉六九年”。结发当在15岁以上，而如果将此句诗解读为在结发之后“黾勉”六九五十四年，那陶渊明起码69岁往上走了。所以如果一个人认为陶渊明享年不足69岁，就只能把“黾勉六九年”解读为自出生到现在“黾勉六九年”，这样“结发念善事，黾勉六九年”这两句就是并列关系。我总隐隐约约觉得前一种递进关系的解读更合乎语感，但我总体上又更接受63说，于是一点小小的矛盾就此产生。
所以就有“陶渊明年龄探析”。
陶渊明年龄争议的出发点：《游斜川并序》
上海辞书出版社文学鉴赏辞典编纂中心编著的《陶渊明诗文鉴赏辞典》中录入的《<游斜川>并序》全文如下：
[!quote] 《游斜川》序 辛酉正月五日，天气澄和，风物闲美，与二三邻曲，同游斜川。临长流，望曾城，鲂鲤跃鳞于将夕，水鸥乘和以翻飞。彼南阜者，名实旧矣，不复乃为嗟叹；若夫曾城，傍无依接，独秀中皋，遥想灵山，有爱嘉名。欣对不足，率共赋诗。悲日月之遂往，悼吾年之不留。各疏年纪乡里，以记其时日。
[!quote] 《游斜川》诗 开岁倏五十，吾生行归休。念之动中怀，及辰为兹游。气和天惟澄，班坐依远流。弱湍驰文鲂，闲谷矫鸣鸥。迥泽散游目，缅然睇曾丘。虽微九重秀，顾瞻无匹俦。提壶接宾侣，引满更献酬。未知从今去，当复如此否？中觞纵遥情，忘彼千载忧。且极今朝乐，明日非所求。
这里有两个关键信息，序中“辛酉正月五日”，诗中“开岁倏五十”。本来这两个关键信息有可能能够证实陶渊明的年龄，但不幸的是，因为陶渊明诗文集在传世的时候，出现了各种不同的版本，而这两个关键信息正好都有其他异文（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造成了这许多的口水仗）。
“辛酉正月五日”有的本子是作“辛丑正月五日”，而“开岁倏五十”有的本子是作“开岁倏五日”，这就有了四种搭配。于是，不同的陶渊明集编撰者就会根据自己的研究选取不同的版本和搭配，然后就会有不同的解释。
“辛酉正月五日”和“开岁倏五十”
56岁说：首先来看 《陶渊明诗文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版） 的这个搭配，如果“辛酉”是纪年，与陶渊明最近的辛酉年则是公元421年，陶渊明在公元421年50岁，距离其去世之427年仅有6年，可推知陶渊明享年56岁，这是梁启超的逻辑。
这是否表明上海辞书出版社同意梁启超的意见呢？并不完全是。这本《陶渊明诗文鉴赏辞典》还是比较专业和谨慎的，在该书前言中介绍“陶渊明（365或372或376—427）”，365代表63岁（沈约），372代表56岁（梁启超），376代表52岁（古直），这表明编撰者认为陶渊明的生辰和年龄并没有定论。
63岁说：不过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这本书，在附录中它又是按照63岁说做的年谱和作品系年表，标明编撰者总体上是倾向于63岁说的。这与《游斜川并序》这首诗文的解读观点也是一致的。
《游斜川并序》鉴赏撰稿人（这本书的不同诗由不同的人撰稿鉴赏）曹融南解读到：“晋安帝义熙十年（414），岁次甲寅（诗序的“辛酉”，据逯钦立考证，应是“正月五日”的干支），作者年五十岁。”简单来说，就是认为辛酉不是纪年而是纪日，所以从诗中可以知道陶渊明的年龄50岁，但是没有了写作年份的信息，也就无法推断出陶渊明的生辰。在这种情况下，撰稿人可能就直接接受了传统的63岁（生于365年）的说法，认为该诗作于陶渊明50岁也就是414年。
“辛丑正月五日”和“开岁倏五十”
76岁说：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中华书局2024年重印版） 不同意传统的63岁说。经过版本考证，他认为序中第一句应该为“辛丑正月五日”，诗中应为“开岁倏五十，且辛丑是纪年，也就是公元401年。既然陶渊明在401年时已经50岁了，那么其出生于352年享年76岁也就顺理成章了，这也是张縯最初提出76岁说的核心逻辑。
59岁说：龚斌《陶渊明集校笺（修订本）》（中国古籍出版社2019年第3版） 经过版本考证，也认为应作“辛丑正月五日”和“开岁倏五十”，但他认为辛丑不是纪年而是纪日，且经过考证公元418年正月五日正好是辛丑日，因此次诗作于418年陶渊明50岁时，据此推断陶渊明生于369年，到427年则是享年59岁。
“辛酉正月五日”和“开岁倏五日”
63岁说：金融鼎《陶渊明集注新修》（华东理工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 在附录中旗帜鲜明地支持陶渊明享年63岁的说法并批判76岁的说法，对于《游斜川并序》这首诗，则直接取“辛酉正月五日”和“开岁倏五日”的版本，且认为辛酉就是纪年，也就是作者认为此诗作于辛酉年421年，陶渊明57岁之时，而由于没有了“开岁倏五十”的限制，这样也是完全能够解释得通的。
63岁说：另有宗介甫《万卷楼国学经典（升级版）：陶渊明集》（万卷出版公司2019年版），诗序和诗文也是取的“辛酉正月五日”和“开岁倏五日”，但宗介甫在题解中表示辛酉是纪日，故此诗当是作于414年陶渊明50岁之时，这个观点本质上是和《陶渊明诗文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中曹融南的观点完全一致。既然这样，作者为何不直接取一般人觉得诗意更胜的“开岁倏五十”？是因为尊重所参考的底本？还是因为觉得“开岁倏五日”于诗意上更胜一筹？
“辛丑正月五日”和“开岁倏五日”
63岁说：孟二冬《陶渊明集译注》（中华书局2019年版） 诗序取“辛丑正月五日”，诗文取“开岁倏五日”，并对辛丑备注：指宋武帝永初二年(421)，按逯钦立本“丑”作“酉”。且在诗前的说明中明确此诗是作于421年陶渊明57之时。这种做法本质上是同意了上面金融鼎的观点，但是明明是按照辛酉正月五日来解释的，却非要在正文中写辛丑正月五日，真的是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或许也是出于尊重所参考的底本，所以不想改原文而只在注释中进行说明？
其实由于有一句“吾生行归休”，“辛丑正月五日”如果是纪年，63岁以及下说法（辛丑年为36岁及以上）是铁定不能成立的了，所以这个搭配也是比较少见的。
总体来说
由于《游斜川并序》有这么多的版本和异文，每个解释都可以自圆其说，所以光从这一诗作来推断陶渊明年龄已经是不具备说服力的了，所以，我觉得《游斜川并序》其实是不足以推翻传统63岁说的。
陶渊明年龄这个问题，确实大部分时候对于读他的诗来说并不是一个特别重要的问题，而且各家有各家的说法，其中难免有一些无聊的考证、了解与不了解没有那么大影响的一些古代知识以及还有一些牵强附会的说辞，一般读者花太多时间研究这个事情其实没有什么必要，这也是我最开始并不关注这个问题的原因。
不过，目前有几个陶渊明诗的本子（如长江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陶渊明诗文选集》、上海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陶渊明集》、中国纺织出版社有限公司2020年版《陶渊明集全鉴》），明明在前言或附录中介绍陶渊明63岁（365生）或者陶渊明41岁任彭泽令或辞官归隐（由于陶渊明任彭泽令和辞官归隐是有明文说明为乙巳岁也就是405年，所以41岁辞官的说法等同于享年63岁），但又在《游斜川并序》中取“辛丑正月五日”和“开岁倏五十”，并解释辛丑为辛丑年或晋安帝隆安五年（即401年）。这么明晃晃的自相冲突的地方，还是不应该有。
就我个人而言，现在之所以把陶渊明年龄当做一个不大不小的事情去探析，核心原因在于袁行霈主张76岁说的其他几个论点，这里面有的还是版本异文之争，但也有在于对诗意的不同解读。而各个本子如何解读这几句诗，以及他们的解读与他们所持有的陶渊明年龄的观点是否一致，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评价书籍质量的维度。
[!袁行霈主张76岁说的其他论点]
- 《戊申岁六月中遇火》：诗曰：总发抱孤念，奄出四十年。
- 《连雨独饮》：自我抱兹念，黾勉四十年。
- 《归园田居》其一：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 《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结发念善事，黾勉六九年。
- 《与子俨等疏》：吾年过五十，而穷苦荼毒，每以家弊，东西游走。
- 《荣木》：序曰：荣木，念将老也，日月推迁，已复九夏，总角闻道，白首无成。诗曰：四十无闻，斯不足畏。
本来是想对以上论点在几本陶渊明诗集里的解读方式一一进行核对和比较，只是在对完《游斜川并序》之后，发现内容篇幅已经有点过长了，所以暂时就先停在这里，后续有空且无聊的时候，再继续探析吧。
兴之所志
2025-07-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