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又菜又爱读”该读什么样的诗词
【一】从《杜甫评传》说起
最近微信读书上阅读时长最长的书是北大中文系教授陈贻焮写的《杜甫评传》，这书是我自课本上了解杜甫之后第一次较为深入阅读的杜甫相关书籍。而之所以会读到这部书，说起来居然还有一段很长的渊源。
我一直以来就比较喜欢古诗词读起来的那种韵律感，但不幸的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喜欢，也说不清诗词比其他文字好在哪里，也说不清楚好诗词好在哪里，而不好的诗词又不好在哪里，所以每当看到有人说这首词非常好那首词就一般的评论时，往往只能一脸茫然；更悲剧的是，因为自己的古文和诗词功底实在很差，对于第一次读到的古诗词，如果不借助于别人的解读，大部分情况下我自己根本也读不懂其中所要表达的意思。
对于我这种“又菜又爱读”的矛盾境况，让我想起来玩游戏时的境遇，感觉真的是如出一辙：即便玩了好多年的刀塔，我也还是只能混迹于新手区往上一点的水平，属于非常典型的“又菜又爱玩”的玩家，按照这个说法平移过来，我应属于“又菜又爱读”的“诗词读家”吧。
所以为了了解什么是好诗，什么是不好的诗，我很早就对高中语文课外读本里面介绍过的《人间词话》特别感兴趣，希望通过这本诗词评论探究掌握诗词美学的本质。但很不幸的是，还是因着古文功底着实太差这个原因，读完《人间词话》前面的那几段话之后，到后面开始谈到具体的诗词时，我就有些不知所云了，结果这书就一直也没读完。
直到有一天读到苏缨的《人间词话精读》，真的是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这是一本非常适合我这种“菜鸟读家”读的书，因为作者并不是像其他同类书籍那样，对《人间词话》只是做简单的译注和评论，而是会针对王国维的每一则议论进行详细解释和解读，通过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王国维的诗词美学评价标准到底是什么，同时对于《人间词话》引用到的诗词，还会详细的进行讲解，在词话和诗词的解读中，作者还会对其中所牵扯到的名人逸事故事典故等进行解读。虽然书中的很多个人观点背后的思想倾向我不是很喜欢，但作者在书中细腻的讲解方式还是深深地吸引了我。
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工作上并不顺利，心情一直比较焦虑和失落，有点处于人生低谷的味道，所以本想是在诗词这种慢节奏的文学作品中找到一种心灵的慰藉。但不幸的是，我发现在诗词的文字中心态虽然能够逐步慢下来，但对于诗（词）人的各种经历以及在此经历上产生的情绪无论是闲愁、宁静、失落等都很难产生同感。
原因很简单，诗词这种东西，读到后来才发现真的是只有富贵闲人才会去读去写的玩意儿，仔细想想也是，古代生产力那么低下，识字的人都不多，更何况是能读诗或写诗的人。家里没有剥削过农民阶级的，是不可能有那闲财闲心闲情去读去写诗词的。而像我这种本来就在生存线上挣扎还不很顺心的人，心态本来就十分不稳定不平衡，看到这些富贵闲人的各种离愁别绪、清朗豁达、怀才失意等，心理涌起来的只能是满满的嫉妒和恨，连羡慕都没有，哪里还能产生半分的平静呢，更别提什么心灵的慰藉了。
而北宋词人中的这种“富贵闲人”属性，比起唐诗人来说就更为明显。宋朝重文轻武，作为稍有点名头的诗（词）人，基本都是能当得上官的，混得不好的也起码有闲官做，比如苏东坡，说是郁郁不得志的这种失意人士，其实只不过是没有权力而已，不能“致君尧舜上”（这是杜甫的话，苏轼我不知道应该引用什么诗句或词句），但级别起码相当于现在的副市长，至少不用为生计发愁，跟我这种天天担心“被毕业”的人比起来，不知道好上多少倍。至于说混得好的，分分钟就干个参知政事（一般可理解为副宰相，有时权力与宰相同），比如晏殊，《人间词话精读》有一段话专门说起了他。
“宋人笔记有记载说，晏殊曾读李庆孙《富贵曲》，见其中有“轴装曲谱金书字，树记花名玉篆牌”，又是金又是玉的，于是不屑地评论说：“真是一副乞丐相，写这种句子的人一定没有真富贵过。”那么，晏殊这个位高权重、真正生活在富贵中的人又怎么抒写富贵呢？很简单，他从不写什么金玉锦绣，只把握住富贵的“气象”，如“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再如“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晏殊以这些诗句为例说：“穷人家能有这般景象吗？”
我觉得晏殊这话真是道出了诗词的本质（或者至少是词的本质），可见诗词这种东西，真的是一件奢侈消费品。只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也，在如今这个物质生活相对于前工业时代大为丰富的时代，诗词这种奢侈消费品转变成为日常消费品，我觉得还是有一定基础的，所以，终于还是比较愉快的读完了《人间词话精读》这本书。
美中不足的是，《人间词话精读》以王国维《人间词话》作为主逻辑贯穿一本书，还是没那么连贯和完整，往往读完这个人的诗又去读另一个人的诗，讲完这个人的故事，又去讲另一个人的故事，往往沉浸感不够。于我而言，我更想读读一个不如意诗（词）人的生平，然后在诗人的生平中，通过诗人的眼界看看这个世界，这样既能享受诗词语言的美感，也不至于因诗词背后的“富贵气象”而心生嫉妒。
如“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又如“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又如“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
正好也巧了，去年我关注的微信公众号《三联生活周刊》发布了一篇《年少不识杜甫妙，中年方解其中味》的文章，介绍了教授陈贻焮撰写的《杜甫评传》，文章介绍这本书说的是“雅俗共赏”，而且因为“用白话翻译串讲的形式”，所以“从前读宋本、清本的古文注解觉得晦涩的地方，竟都恍然大悟”，甚至直接说“洋洋百万字，读下来却像读小说般跌宕起伏，引人入胜，不觉有读学术著作的压力。”
从这些介绍中，我觉得我找到了适合我这种“菜鸟读家”读的介绍杜甫诗词的书了。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这种觉得，既是对的也是错的，但总体来说，还是错的。
【二】读《杜甫评传》半路有感
陈贻焮的《杜甫评传》这本书有点贵，我没舍得直接就买一本纸质书回来，是先上的微信读书查的电子版，刚开始的时候只能查到署名为“莫砺锋”的同名书籍（计划读完陈贻焮的《杜甫评传》后再读这本书），直到大概半年之后，陈贻焮的《杜甫评传》才上架微信读书，我马上就打开了来看，第一章作者是介绍杜甫的家世的，大概摘录几段如下。
这是一个有悠久传统、但日趋衰落的封建官僚世族。所以杜甫在《进雕赋表》中慨叹道：“臣之近代陵夷，公侯之贵磨灭，鼎铭之勋，不复照耀于明时。”这样的世家，对杜甫的思想不会没有影响。他说：“传之以仁义礼智信，列之以公侯伯子男。”（《唐故万年县君京兆杜氏墓志》）又说：“自先君恕、预以降，奉儒守官，未坠素业矣。”（《进雕赋表》）他不仅为其祖先“列之以公侯伯子男”，更为其世代“传之以仁义礼智信”而自豪。虽说他家世代“未坠素业”，暗地里却在担心快“坠”了。
他一心一意想“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后来理想落空了，自哂“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但仍望友人能实现他所不能实现的愿望，竭尽全力，事君行道：“致君尧舜付公等，早据要路思捐躯”（《暮秋枉裴道州手札》）、“临危莫爱身”（《奉赠严公入朝》）。
凡此种种，都足以说明他之所以要“守官”，确乎是为了“奉儒”行道。《论语·先进》说：“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孟子·万章下》说：“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孔、孟都主张做官要行道。杜甫讲“奉儒守官”，说这显然是接受了儒家关于仕进的主张，那是一点儿也不错的。
坦白说，第一眼看到这些就觉得稍微有点不通俗，不是我心中所想的那个“白月光”。等到后面看到《童年琐事》一章，作者介绍杜甫母亲的一句史料“母卢氏，生母崔氏”时，仅仅写了一段话就引用了杜甫自己的《唐故范阳太君卢氏墓志》、《祭外祖祖母文》、《唐故万年县君京兆杜氏墓志》，张燕公《义阳王碑》、薛能《海棠诗序》、王禹偁《送冯学士入蜀》、石曼卿句、李颀《古今诗话》、钱谦益观点、朱鹤龄观点、黄鹤语、闻一多的《少陵先生年谱会笺》等诸多内容，就颇觉得有些晦涩了，读起来是真的有点累。
刚开始的那时候，我还以为是杜甫小时候史料太少，没有什么史籍记载，作者只能从杜甫自己的诗集中找资料，所以还抱着期待，以为到后面就会有更多的通俗语言介绍杜甫事迹的内容了。
然后事实证明我想太多了。杜甫这个人好像既没有什么其他太多的史籍资料，也没有太多流传下来的轶事，所以对于杜甫的所有介绍，绝大多数还是只能从他的诗里面来。所以所谓的《杜甫评传》，其实本质上还是带有杜甫生活经历简介的“杜诗研究”，这在引我入坑的那篇公众号文章里早有说明，只是我当时没太注意而已：“陈贻焮版《杜甫评传》集前人杜诗研究之大成”。
既然是从诗里面来，解诗就是这本书最重要的内容了。而解杜诗，自然就离不开前人“千家注杜”的成果，所以陈贻焮教授的这本书“引钱谦益《钱注杜诗》、杨伦《杜诗镜铨》、浦起龙《读杜心解》及仇兆鳌《杜诗详注》之精华，又结合了《唐书》等同时期历史记述。”
我那时以为所谓的“引”，只是备注在每一章节之后，正文应该还是陈贻焮教授用通俗语言解释前人的观点，后面的事实证明并非如此，陈贻焮教授的“引”，常常在正文中的一首杜诗后，二话不说直接抛出两三家前人的观点和两三处旁征的资料，然后还不做任何解释就开始提出自己的观点，这是很典型的传统注诗的做法或者说做学术研究的做法，很明显是假设读者的古文功力是完全能读懂这些引文的。然而作为古文水平堪忧的现代“菜鸟读家”，我经常是读得一头雾水，以至于经常只能放弃部分引证资料。
所以这本书虽说叫《杜甫评传》，自称是一部“雅俗共赏”的读物，但实际还是以雅为主，以诗文为主，本身还是偏学术著作的。所以在一些节点上感觉要读不下去了，对我来说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了。
幸而确实还是有“俗”的部分，所以居然还能读到现在并且读得还有点味道。只是读起来确实有点慢罢了，微信读书读了41个小时，上卷还没有读完。我越来越频繁的在想，作为一个“又菜又爱读”的“菜鸟读家”，到底想要读的是一本什么样的诗词通俗读物呢？到底怎么呈现杜甫的一生及其诗作才能算是一本消费型著作而不是学术性著作呢？才能让“菜鸟读家”既读得舒爽又不累呢？
【三】《杜甫通俗评传》初探
思索再三，我觉得一本好读的《杜甫通俗评传》，在整体结构方面，应该还是要有“传记+诗说”的主体框架。
在“传记”方面，应该从以下几个角度着手。
第一个是对于杜甫的生平事迹是肯定要讲清楚的，目前杜甫的研究已经做得比较深入，该挖的资料也都挖了，该研究清楚的事情基本也研究清楚了，所以事实性的材料基本是有了的，主要是要搜集到足够多的资料，将已有的杜甫生平的相关研究成果整个的梳理起来，形成一个最完整的史料库。
第二个则主要是需要把杜甫这些各个阶段的生平事迹整个的串起来，而且还要串得能够吸引人，这可能是一个比较难的工作。我也看过现代有一些介绍杜甫故事的书籍或者文章，为了能够把故事讲得圆润讲得动听，难免会有一些添油加醋的内容，这样就不会显得过干而让人兴趣全无。所以一个通俗化的传记，我觉得还是可以适当杜撰，以保证让人能够看下去并产生美感，但又不可过于发挥以致偏离杜甫本人的性格特征，所以如何在传记撰写中把握吸引力和真实性，需要有一定的平衡。
至于“诗说”方面，对于杜甫留存于世的1500多首诗，首先肯定要有所取舍，如果全部放上来，那就成杜诗详注了。我觉得《通俗杜甫评传》可取以下三类诗作：第一类是杜甫的代表作和名篇（包括所有入选中小学教材的诗作），比如《望岳》、《兵车行》、《月夜》、《咏怀五百字》、三吏三别、《北征》、《旅夜书怀》、《登高》、《秋兴八首》等等；第二类是杜甫回忆、记述个人生活琐事的作品，如《壮游》、《昔游》、《奉赠韦左丞丈》、《八哀诗》、《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渼陂行》等；第三类则是类似“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的田园风格的诗作，因为这类诗主要符合我的审美，比较恬静淡然。当然这种分类也不确切，类与类之间本身也会有所重合，但取其合集即可。
取舍之后，对于每一首诗应该如何解说，我觉得也有三点方向。
第一个是“逐句解读”必不可少，必要的时候还可以“逐字解读”，这一点对于我这种“菜鸟读家”来说实在非常重要。
第二个是诗中涉及到的典故或事迹，也需要细加说明，一来也是可以增加阅读的趣味性，二来也可以帮助提升读者的古文储备和素养，三来还可以帮助更为全面的理解一首诗的内涵。典故是一首诗耐读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因为典故中包含了能反映诗人百转千回情绪的东西，所以一首短短的诗才能够包罗万千。
第三个是对于诗人写诗的情绪，也要有一个总结性的说明，对于有争议的地方，也要说清楚历代注家的不同观点以供读者自己分辨。
最后，最难的地方在于如何将传记和诗说融合在一起，因为传记读起来有爽感让人欲罢不能，但是诗篇读起来有通感会让人掩卷长思，一快一慢该如何平衡并产生很好的节奏感，可能是这样一部作品的最大难点所在。就我目前看来，学术著作偏向诗说，回味无穷但读起来费劲，通俗读物偏向故事，往往为了吸引人牺牲了但诗篇的雅致和诗意，读起来一气呵成但完全没有什么后劲。但最起码的地方在于，讲故事讲经历甚至是发议论的传记部分的篇幅还是应该要高于讲诗的篇幅，或者是至少不能少，不然一篇篇诗作抛出来，读起来还真是比较费劲。
兴之所志
2023年8月9日